凡煙小說

第10章 我很怕你受欺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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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剛到醫院停車場,就收到小齊短信,說他在住院部頂樓平臺上等著。

提著兩杯奶茶跑到頂樓,看見這位公子哥靠在防護欄上,一如既往的吊兒郎當。

“給!”

把奶茶塞到對方胸口,順勢吐槽這麽大人還愛喝甜的。

聽我一番揶揄後,小齊哭喪著道:“師姐,以前你可不是這麽說的啊?”

他按著胸口,一幅受傷的表情,裝模作樣的捏著嗓子,語氣假模假式的興奮。

“哎呦,實習生,你也喜歡喝港式奶茶?!”

說罷,他還‘切’了一聲:“我還以為你喜歡呢,結果後來發現,你什麽飲料都不碰。”

我雙手抱胸,歪頭看著小齊的模仿秀,覺得有些好笑。

小齊說的話,是我第一次見他的第一句話。

那年我才任住院總,安排在我手下實習的師兄師妹有二三十個,都是大六的學生。

會面前天,我因為一個術後並發癥已經熬了整夜,想起還有與師妹的見面會,便提早到了會議室,打算蹭著人沒來可以瞇一會兒。

好巧不巧,會議室已經有了一個人。

就是小齊。

恰好瞧見對方喝奶茶的狼吞樣,讓我一下想起了夏溪,那話就脫口而出。

夏溪也喜歡喝港式奶茶,幾乎到了上癮的程度。

因為這事兒,我也對小齊多關註幾分,他也算是爭氣,成為附屬醫院最後一屆招收的臨八生之一。

見小齊走到長椅處坐下,我跟上去,朝他伸手:“夏溪的投訴呢?”

小齊歪嘴笑,右手從口袋中抽出一份疊好的紙,‘啪’的拍到我掌心中。

我小心展開,五指顫抖。

果然是夏溪的字跡。

‘你們醫院那麽忙嗎?把學生當牛做馬!連續三天連家也不回!

今天還是元旦!都沒見到人!!

違反勞動法了!!!╭(╯^╰)╮-------夏溪2008.1.1’

我忍不住笑意。

確實是夏溪的語氣。

甚至透過紙張,仿佛看見夏溪那氣呼呼的模樣。

肯定是極不情願的嘟著嘴,一字一畫,極為不滿的落筆。

指尖劃過日期,感嘆時間已經快過去十一年了。

“師姐,零八年元旦的話,那還有三年咱倆才遇見。”小齊擡頭望著我,手搭在長椅靠背上,一幅聽八卦的表情,“那時你和夏溪已經同居了?感情那麽好?”

我收好紙條,拿出另一杯奶茶,喝了口。

港式奶茶,茶味更為濃郁。

小齊的話並不全對。

在零七年十二月份,我和夏溪的感情,也就是遇見倪博後,第一次有了矛盾。

我們回到家,彼此興致都不高。

我能感受到氛圍的怪異,夏溪坐在沙發上低頭不語,我系上圍裙去廚房做飯。

其實那時,我該陪著她的。

哪怕什麽都不做,什麽都不說,只坐在她身邊就好。

但我沒有。

可能我潛意識發覺,我們這次面對的問題非同以往,所以在沒察覺的情況下,我本能的選擇了躲避。

以前的問題不過生活的瑣碎,就像確定休息日是八點起還是十點起。

不管確定幾點,心中總是知道,次日太陽照常升起,而我們肯定會醒。

可倪博說的那些問題,讓我們猝不及防,直接面對真實的、冷冰的現實。

我和夏溪會永遠在一起嗎?

對於這個問題,我的答案是毫無猶豫,是斬釘截鐵。

我永遠都無法離開夏溪。

可是……

我安知樂憑什麽、用什麽、又有什麽,可以支撐這個許諾。

橫刀拍黃瓜,可力道太大,黃瓜斷了一截。

瞅著案板剩下的半截黃瓜,我開始審視自己,二十三歲,又累又沒閑暇的醫學生,窮的叮當響的外地人,在江城沒有絲毫立足之地。

實在沒有底氣保證……

而且,我與夏溪的感情,哪怕好過世間千萬,也不會有法律保護。

若有一日她想走,我攔不住她。

若有一日她受欺負,我也沒有合法的身份,與她並肩面對。

我開始意識到,這份感情沒有絲毫基石。

就像一座空中閣樓,只要輕輕一推,就會變成一堆廢墟。

必須想辦法,盡我所能的加固它。

我整理好思緒,擺弄著粘板上的蹄筋兒,暗暗下定決心。

三年內,必須在江城紮下根。

從那天起,我開始不顧一切的朝前跑,追逐著光芒萬丈的前途。

卻忘了朝後看看。

以至於最後,弄丟了夏溪。

可能我沈默了太長時間,小齊等的有些不耐。

他手搭在椅背上,側身望著我,又問起其他問題:“師姐,趙柯師兄說你和夏溪從沒吵過架,真的嗎?”

“真的,我們不吵架。”

我捏著茶杯,看著對面的燈光霓虹,這般夜景在十年前的江城,也只有最繁華的廣場才有。

如今卻是隨處可見的尋常。

趙柯聞言拍腿,很不相信:“不可能!時間長了舌頭還和牙齒打架呢,你們在一起那麽久,就沒有過一點兒爭執?”

說罷,他前傾著身子,盯著我的眼睛,像是審視般。

“師姐,你騙我呢?”

我對上趙柯的目光,發現這人像只求證的警犬,一臉嚴肅。

不知為何,一想到這兒,我就忍不住笑出聲。

只不過笑容漸漸苦澀。

“沒騙你,我們從不吵架。只不過……”

我頓了頓,垂眸看著手中的奶茶,繼續說:“我們只會生悶氣,互相忍著。”

“啊?”小齊看上去挺納悶的,“就沒有忍無可忍的時候?”

我不想繼續糾結這個話題,敷衍道:“沒有。”

說罷,我很無所謂地翹起二郎腿,對小齊接二連三蹦出的問題充耳不聞。

兩人生活,怎麽可能完全契合。

當然會有矛盾、沖突和爭執。

只不過,夏溪她性格乖巧,不喜與人爭辯,遇見分歧就會忍耐退讓。

有時寧願委屈自己,也不想讓他人為難。

照我說,就是太識大體。

記得我擔心她上班後受欺負,還專門給她交代,去公司後腰桿要硬,嘴巴要緊,不許輕易答應他人額外請求,對不合理的要求必須斬釘截鐵的拒絕。

夏溪聽後,很是擔憂的望著我:“安安,這會不會太囂張啊?給同事印象不好吧?”

“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,必須按我說的做。”我刮了刮夏溪鼻子,語重心長,“這是先定下底線,不然以後就得任由他們揉捏搓扁。”

我看過前車之鑒。

趙柯那時候的性格和夏溪很像,類似很好說話、隨叫隨到、從不拒絕的老實人。

開始是幾個人讓他幫忙,接著某日所有人都讓他‘順手幹了’,後來不知哪一天,大家就默認事情是他的義務,直到最後,所有臟活累活都變成了他的事。

我冷眼瞧了許久,本不想理會這事,畢竟人生格言之一就是不管閑事。

有天趙柯抱著一堆器械進來,因為踩到醫廢袋,整個人朝前踉蹌,磕磕絆絆撞到一位同學。

那同學很不耐煩,趙柯賠著笑說對不起。

這場景,讓我想起不久之前的一件事。

夏溪加入排球隊一段時間後,總被安排去擦排球。

那天她站在排球場外,拿著抹布低頭仔細擦拭,就連飛過來的排球都沒發現,就這樣毫無防備的被砸,整個人摔到地上。

排球框也歪了,球散了一地。

我和倪博那時剛到場外,看見夏溪摔倒後,急忙朝她跑去。

聽見那發球的盛氣淩人:“沒長眼啊?不知道躲啊?”

我當時就惱了,扶起夏溪後,順勢擡腳顛起個排球,‘啪’的朝剛剛說話那人打去。

準頭不錯,迎面一擊。

見那人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,我又顛起一球在手中轉著,將剛剛的話一字不動原數奉還。

“沒長眼啊?不知道躲啊?”

那人爬起來,擡手指著我,像是要打架般沖過來,但被周圍的人攔住了。

我很挑釁地上下打量她:“怎麽,想動手?”

氣氛僵持起來,一直沒說話的排球隊長忽然出現,說著虛偽話打圓場。

“哎呦,都是一隊隊友,沒必要鬧這麽難看,散了啊。”

她呵呵笑著望著夏溪,是我最討厭的偽善表情。

夏溪點頭,上前拉住我:“安安,算了。你別氣了,我沒事兒,只是手臂擦傷了而已。”

擦傷?!

我低頭查看夏溪手臂傷勢,發現已經有出血點,甚至組織液滲出特征。

當即更惱怒了。

尤其聽見排球隊長還說:“小溪,你去收拾一下場地,今天就可以休息了。”

“收拾你大爺!”

“去你大爺的收拾!”

我把手中的排球摔在地上,扭頭看著與我異口同聲的倪博。

對方臉紅脖子粗的模樣,顯然也氣急了。

他指著為首那位隊長,拿出我們華工學生會組織部長的氣勢:“你這涉嫌虐待社員,我會投訴到你們學生會。”

說罷,他扭頭看著夏溪:“小溪,我們退社!”

夏溪好似被倪博的狀態嚇到,只顧著點頭,眼神卻是放空的。

事態結束,我拿起夏溪背包,扶著她的胳膊朝外走:“小溪,我們去醫院上藥。”

就這樣,那日我看見唯唯諾諾的趙柯,忽然想起了那日拉著我說算了的夏溪。

明明錯的不是他們,憑什麽先低頭退步的是他們。

人善被人欺麽。

於是,我管了閑事。

我上前拿過趙柯的托盤,‘啪’的摔在大桌臺上。

“從今天起,東西都自己拿,自己收拾。”

那年我是班支書,成績一直名列前茅,在班上也算有些威信。

萬萬沒想到,從那日起,就被趙柯給纏上了。

幸運的是,趙柯摔過的跤,夏溪避開了,雖然和我的囑咐無關。

因為夏溪公司是外企,講究個人空間和隱私,同事之間郵件溝通,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企業文化。

仔細想想,和夏溪在一起的日子,若真的追究,她退讓的次數遠比我多。

夏溪有時會開玩笑,說我看似什麽都由著她,但那些都是對我而言無關緊要的事。

她說凡是我認定的事,從來沒有回旋商量的餘地。

認真思考過後,我竟覺得夏溪說的對。

我性格極為有主見,做事目的性強,又比較固執己見,屬實不算好相處。

不可否認,夏溪的忍讓避免了許多爭執。

但是,也讓我們缺少了磨合的機會。

我們沒有為床單的花色,衣服的樣式,晚餐吃什麽有過爭執,所以面對最為本質,也最需要勇氣說開的現實問題,也下意識選擇了躲避。

比如,如何規劃今後的人生。

比如,如何解決我們彼此家人的反對。

比如,若永遠不能走在陽光下,我們必須躲藏著過一輩子,是否有足夠的信心和勇氣繼續相愛。

還有許多……

可是那時的我們太年輕,以為躲著那些問題,彼此閉口不提,故意視而不見,它們就能隨著時間消散不覆存在。

自欺欺人的過了一天又一天。

問題像雪球一般積累、滾動,眼看著它越來越大,越來越快,直到再也無法阻止的地步。

最後避無可避,最終沖散了我們。

我很後悔。

可已經亡羊補牢為時晚矣。

“小齊,作為過來人,我囑咐你一句。”

我站起身,望著小齊懵懂神色,語重心長道:“談戀愛後不要害怕吵架,解決問題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說罷,我離開天臺。

喝完奶茶,把空杯丟在垃圾桶裏。

開車回家時遇見紅燈,我按下窗戶透氣。

竟開始下雨了。

雨勢漸大,我又關上窗戶,打開雨刷。

路過一處廣場,我目光掃過右視鏡,卻看見兩個熟悉身影。

是夏溪,還有……倪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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